Space Odyssey

虽然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这次K３７２上的经历还是让我感觉不堪回首。在庆幸自己还活着的同时，也向那些带三个表的人们发一顿牢骚，这也是我决定付诸文字的目的。

在浦东下飞机的时候还是晴天，到了火车站就下起了暴雨，至少凉快了很多。朋友送来了两天前预订的车票，上面清楚地写着“无座”，这时离开车的时间已经很近了。

上了车先把行李放好，开始了１２个小时漫长而痛苦的旅程。彼时的我还没有意识到长夜漫漫，还沉浸在回到祖国母亲怀抱的兴奋中。有座位的乘客开始抱怨自己买的是高价票，聊天的聊天，吃饭的吃饭。很快到达昆山，不少人下了车（不明白这么短途的乘客可以买到座位）。且慢着高兴，空出的座位已经预留给了苏州，无锡和南京的旅客。所谓“定员１１８”只是一句空话，过道里挤满了人，厕所里挤满了人（还被称为雅座），车门口挤满了人。每到一个停靠站就要引起一阵骚动，上面的下不去，下面的上不来，不时有人吼一句：“别挤了，再挤就死人了。”

列车就在这样的情形下缓慢地行驶着，同样缓慢前行的是时间，这让人体会到相对论的伟大含义。因为是普通的快车，或许还有别的不可告人的原因，列车总是莫名其妙地停在一个前不搭村后不搭店的地方，广播里不时告诉你晚点的消息。混浊的空气混杂着烟草的味道焦躁地蔓延着，想要移动一下脚步都是不大可能的。站的久了，很多人就想蹲一会儿，这也会招来周围人的声讨。我身边的一个老头实在撑不下去了，在蚌埠提前下车了，那时候正是午夜，而他的目的地是徐州。他下车的时候一脸虚汗，对我说了一句：“对不起啊，谢谢你。”我才意识到他蹲在地上的时候正好靠着我的腿，我想站直了都很困难，在周围人抱怨他的时候，我一直没有出声。

一个家在山西，在无锡打工的中年人一直在和我攀谈，不知是否为了打发睡意。讲他的创业史，讲他的家庭和他刚刚找到工作的儿子，讲他们产品的规格型号，销路情况，甚为具体。我本来打算把他写进“人物系列”的，因为他的话里充满了普通人的生存哲学和朴素的智慧。在他讲到自己成功的经验时，显得很谦虚：“我只有初中文化，我的知识和技术都是后来一点一点学来的。”

上厕所自然成了难题。一位女士好不容易挤了进去，怎么也关不上厕所的门。门口的大汉说道：“关什么门，我的屁股就是门。”直到徐州站厕所里才清空了人，于是等着方便的乘客排起了长队，还要谢天谢地：“不然快要憋死了。”

这趟火车唯一的亮点来自一个石家庄的小姑娘，她在镇江上车，是有座位的，但她不时把自己的座位让给周围的老人坐一会儿，还把矿泉水送给口渴的乘客。越在困境中越能看出人的本色，在车上更多的人霸占着座位唯恐别人坐一会，不肯让出哪怕一角的地方，即使坐累了也要站在座位上活动一下身体。鄙视一下。

当我把这些写出来的是，就已经意识到个人所发出的微不足道的声音终究会很快地消失，谁会在意一介草民的抱怨？而我本可以做到独善其身，比如短途乘汽车，长途坐飞机，避开客流高峰，但我知道：每年都会有这么一些日子，都会有这么一些人，满怀回家的喜悦，却在长途的火车里忍受无比的痛苦，失去生命的尊严，体会到生存的艰难。而没有人会关注他们，在这样的列车里，人不成其为人，只是一样东西，从一个车站被运到另一个车站。

而这样的情形在短期内不会有改观。请不要把一切的责任都归结到“中国人太多了”上，那是没有良心的表现。我们的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想没想过为他们提供法律或者政策上的保护？我们的电视报纸有没有把视角投向这些被侮辱和被损害的人们？我们的铁道部有没有做一点点的努力和诚意来改善中国普通列车的运行状况？

中国普通老百姓生存状况之恶劣有诸多表现，在节假日的火车上可以窥见一斑。

下面是湘君写的关于甘地的一个小故事：

甘地把自己整个身心都献给了印度人民，并且始终把自己当成人民中的普通一员，即
使在他成为全国知名的圣雄以后，为了了解民情，乘火车时，他还坚持乘坐三等车旅
行，这里面有很多故事。

有一次，他要赶赴某地参加一个政治集会，去火车站购买三等车票，售票窗口外，人
群拥挤，根本没人排队，谁力气大谁挤到前面先买（很熟悉的场景哦），甘地是最后
一个买到车票的人。进到站内，发现人太多，他根本就没法上车。最后，他给了别人
一点钱，让人托着从车窗口怕了进去（也是很熟悉的场景哦，让人想到春运期间）。
上了车以后，根本没有座位，他只能站在别人的卧铺旁边，乘卧铺的人嫌他站在旁边
碍事，对他出言不逊，他也只是好言解释。他这样站了好几个小时，直到有人跟他聊
天，好奇地问他姓名，才知道他就是闻名全国的圣雄甘地，赶紧给他让座，向他道歉。
还有一次，他和妻子一起乘三等车旅行，因为三等车没地方洗澡，当车停靠某站时，
他和妻子下车去冲洗，有二等车的乘客认出了他，请他上二等车去洗澡（火车上还有
地方洗澡，俺还是第一次听说，大约是因为印度太炎热的缘故），他不去，他认为自
己买的是三等车票，不能享用二等车的洗澡间。在对方的坚持下，他不得不让妻子去
二等车厢去洗了澡，对此，他非常内疚，认为这是他对妻子的偏爱超过了对真理的追
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