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 谁能拥有100%的村上春树?
来源: 亚洲周刊
林少华与赖明珠分别在中国大陆与台湾翻译出版村上春树的作品,文字风格迥然不同,翻译理念几近背道而驰,引发‘谁能拥有百分之百村上春树’的争议。他们于今年香港书展首次见面对谈,迸发文学的火花。
九十年代以来,随着村上春树作品中译本风靡两岸三地,越来越多全球华人青年爱上了‘村上式写作’,他们迷恋‘村上式比喻’,‘村上式造字’,乃至‘村上式情调’。村上春树的热潮由此蔓延了十几年,直至今天似乎也毫无式微。
中国大陆翻译家林少华评说村上春树在华人世界风靡原因时对记者说:‘村上作品不同于以往日本文人的特点,他不强调地域性,不具有强烈传统文化色彩,但是直面现代人心灵最深处的东西,这是世界发展到今天,不同语言、肤色、人种的人都共通的。’台湾的翻译家赖明珠则对村上洗练的语言风格强烈共鸣,八二年第一次看到村上的文章便欲罢不能,成了将村上春树引入中文世界的第一人。
在评价今天中文世界的‘村上神话’时,赖明珠与林少华这两个名字,是绝不能错过的。他们一个是土生土长的台湾人,在大学农经系读书时爱上了日本文学;一个是在文革中度过青春期的东北人,上大学报考志愿时因为‘一切听从党的安排’被送到日文系。八十年代,两人在迥然不同的生活境遇中先后偶遇村上的文字,初初尝试翻译,而后便欲罢不能,整整二十年,他们成了繁体字与简体字阅读世界中,读者最重要的村上春树作品引路人。
只是,赖明珠、林少华的文字风格迥然不同,翻译理念也几乎背道而驰。二零零八年藉由香港书展讲座的机会,两人多年来第一次会面。问两人对对方的印象,都笑着顾左右而言他,反而是在一场赖明珠VS林少华的对话现场,言语交锋的机会真正到来了。
翻译者常被称为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这里面,真正重要的,是‘忠实重现’还是‘再创作’?是让读者看到百分百的原味,还是享受作者与译者互动的奇妙化学反应?
赖明珠坚持,‘村上的东西,我认为他原来的味道是怎么样的,就应该是怎么样的。如果你认为他是一个非常杰出的作家,但应该尽量保持他的原味,才是一个翻译家最大的职责’。
林少华则认为,翻译某种程度上说属于‘再创造的艺术’。他眼中,村上春树的特点在于文体上的简洁、节奏、幽默和不同以往语言的异质性,但他所传达的又有所加工,‘我所传达出的村上的幽默,是沉静的、优雅的、不动声色的,让人会心一笑的幽默,而不是村上本人希望得让人哈哈大笑的幽默’。他毫不否认,自己翻译时怀有‘精品意识’与‘本人文学才情的自然流露’。懂日语的村上春树迷长期热烈讨论的话题之一,便是争论哪个译本更好。两岸人民在争论的,多半是赖明珠与林少华的译本哪个更好。
宽容的,认为赖明珠文风简约,更符合村上新鲜口语化的语言特色。林少华译作被认为文字功底更好,意境呈现更优美。‘林少华的村上更像一个哲人或是寓言家,赖明珠的村上更像是个诗人或流浪歌手’。挑剔的,说赖明珠的翻译显得‘娘娘腔’,语助词过多;林少华则英文欠缺,不够熟悉原著里的‘小资环境’,容易犯翻译错误,也变化了情调。
这里有一例,两人翻译《挪威的森林》中的一段小说人物对话,可见一斑。‘赖译’:‘绅士就是做自己该做的,而不是做自己想做的。’‘我还不曾见过像你这么怪的人哩!’我说。‘我也不曾见过像你这么严肃的人哩!’说罢,他便付了全部的帐。
‘林译’:‘绅士就是:所做的,不是自己想做之事,而是自己应做之事。’‘在我见过的人当中,你是最特殊的。’我说。‘在我见过人里边,你是最地道的。’他说。随后一个人掏腰包付了帐。
藤井省三评说中译
林少华翻译时,强调加入‘汉语的工丽、简约和洗练’。在《挪威的森林》中,另有一句译文,林少华写为:‘一个女孩如花似玉,一个女孩奇丑无比’,遭到东京大学中文部教授藤井省三的批评。藤井教授认为村上作品用的是‘口语体’,原文应该是‘一个女孩漂亮得不得了,一个女孩丑得不得了’,唯有这样最大限度传达这一文体或风格的翻译才是‘良质’翻译,而林译本用的却是‘文语体、书面语体’。林少华反对这种说法,觉得‘味道对了’才是最重要的,‘真正重要的不是文体上的对接,而是灵魂上的对接’。在这个基础上,他认为应该尊重中国人的中文使用习惯。
赖明珠则认为,林少华略带古诗文的风格,反而是给一个习惯穿T恤的现代村上春树穿上了唐装,‘中国人读起来可能特别容易接受,但那已经不是村上春树了’。赖明珠性情简单,自一九八二年第一次接触村上春树的文字,多年下来,她也跟着村上春树东跑西跑,爵士乐、电影、美食、生物、化学甚至战争,全都钻进去看:‘大概是因为我自己很弱很弱,所以总可以顺着原作者意思一路翻译下来,没什么自我。’
赖明珠与林少华的翻译态度不一样:‘既然村上的文字是那么不一样,我们应该尽量保持他的原味,这样读者才能体会到什么是村上风格。’她用泡咖啡作比方:‘咖啡有不同的品牌,不同的香味,作为一个翻译者,应该像无色的透明白开水一样,尽量把不同咖啡的原味表现出来。’
村上春树迷喜欢说:一百个人眼里,有一百个村上春树。此话对翻译者一样适用。不可能有百分之百的‘原装’村上,至于‘林氏村上’或是‘赖氏村上’,哪一个更传神,也还有待时间的检验。
只是,对两名译者而言,沉浸在村上春树的世界里,在夸奖、争议与竞争中,渐渐也有了一二十年。赖明珠说:‘不知不觉,村上春树的作品在我的生命里占据了重要的地位,我已经不太可能再去翻译别人的作品了,因为要认识一个人、熟悉一个人,需要很长的时间。’
林少华则笑谈:‘村上春树成就了我,也毁了我。成就是成就了一份虚名,毁了我,是说如果没有村上,可能我还能做个二、三流的学者。’林少华也有散文、杂文见于报刊,但没有写小说了,‘受村上影响太大,一提笔,全是他的影子’。
二零零三年,林少华在日本第一次拜访村上春树,回忆起当年的情景,他说:‘村上最能打动我的,是他追求城市里一个孤独的灵魂所能取得自由的可能性。我是一个孤独的人,村上作品的主人公也是一个孤独的人。我问过村上,是什么驱使你写了这么多年?他说,是为了灵魂的自由。’
神交多年,也是在二零零三年的秋天,赖明珠在东京见到了村上春树。她说:‘之前译村上的作品十八年,字里行间似乎已经很了解他。村上总是把想法和感觉表达得细微、确实,文章很能表达他的人格。而真正见到村上,感觉就是:噢,果然是这样子。人如其文,非常坦诚、朴实。’

